下午因事坐公车,由东向西几乎穿越整个城市。确认车上没有站着的老者后,拣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开窗,望着细雨蒙蒙的街景。这城市,我竟和它牵连至今。
视野里掠过一处居民小区,熟悉的构置,昨天也曾在异处看到。仿佛嗅得到人间烟火。
或许,我只是在怀念一种叫做“家”的感觉。
如果“家”是指父母以及固定的住所,那么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连故居都未曾有。因为夷为平地后已另作他用。
而我的父母暂居在北方某个城市。尚未讨论在何处生根落地。
想起数年前相似的一个场景。不过那时是在北京。
那是清明时节,细雨蒙蒙,我坐公车去天坛祭拜一个故乡邻居家的奶奶。
数日前,妈妈在电话里说告诉我此条死讯,说,已经埋了几天了。
我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春日下午感到惶然空落。逡逡如我,只想到要在清明去天坛烧一炷香,作一番祭拜。
那本是古时天子拜天的地方,我却草民拜故人。只是图天坛的“正式”之名。
她因病殁于五十未到的壮年。她是近邻胜远亲,是我伙伴的母亲,是恭谦良让的道德楷模,是中国农妇的范本。
她是我的亲人。
自此之后,我不再相信因果报应,宁可相信天地不仁。
上初中后,每年暑假我都要去北方与父母短聚,离别前夜,她总会送来茶叶蛋若干颗。
96年洪水过后那段时间,我独居自家的危房,雷雨夜她怕我家的房子倒塌,唤醒我至她家,让出主卧的床铺给我,自己却睡过道的竹铺。
她曾在别人不以为然的时刻称赞我的歌声。并鼓励我继续唱与她听。给我幼小的心灵莫大安慰。
她此生似乎永远是笑脸示人,从未报怨过任何人。直到顽症末期她依然强作欢颜。
她真的不怕死么?或者,她其实是恋着生。
昨天下午,我发短信给她的儿子,问新闻所说那个南方城市的高架桥坍塌事故是否影响到他。到下午他才回了短信:我们没受到影响,不过离我们只有几里路。我只淡淡回道:哦。
他应该不算作我的朋友。因为我们道不同,因为他是布尔乔亚蓝领而我是波希米亚浪人,因为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相同的兴趣乃至观念。
我们惟一共有的是记忆。儿时的记忆。我们是从婴孩一路相伴至少年的伙伴,所谓“发小”。
他大我两岁,按辈分我却应管他叫“叔”。我当然不依,他却因此有压力。每次我们别扭了,他母亲都会说,你是叔叔,应该让着。
我在这紊乱的关系中感受着友谊的最初风景。
今年过年,我回到阔别八年的故乡,见到了八年未见的他。
因为他假期迟,他的老婆和女儿先行赶回乡下,和我见到面。
我不知道他老婆的名姓,因此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她却对我如数家珍,并无生分。
他的女儿上学前班了,是个大眼小美女。她妈妈让她喊我“哥哥”,她缄默,只顾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
后来,我还是见到他了。他进门,喊我的名字。八年前一贯如此。我只是微笑,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长得愈发像他父亲,我依然是那个腼腆少年郎。
于是,我们坐在火炉旁,慢条斯理地寒暄着。除了近况,我们找不到相便的话题。
毕竟,我们八年未曾相见,其间也仅有少得可怜的几次通话和短信。
但我不急。因为我们毕竟有十多年的时光交织在一起。
果然,数日后他拉我去一里路外的集镇买槟榔。他微醺,应是喝了点酒。
这条路是多年前的我们曾经走过无数遍的。我们并行走在乡村路,乡亲们都还认得我们这对伙伴。
只是,他在向中年的行列迈进,而我仍然蒙昧懵懂。
如果要好只指亲密,那么我们曾经要好。他曾在河里背着我潜伏游泳,我不谙水性,他想让我感受炎炎夏日的清凉。我的自行车是他教会的。某个春天,我们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田野上放风筝,有次他甚至把线接到缝纫机的转线桶上,边踩脚踏板边放线,风筝高得看不见。那个创意我称叹至今。
他高我一个年级,成绩平平,后来上了职高,再后来成了蓝领工人,不过收入倒不菲。
我曾经所谓学生标兵,后来上了普高,又读了几年曲折的大学,然后成了所谓有文化的月光上班族。
他结婚时没有告诉我,得了女儿亦然。
联系不便是一个方面。没有必要是另一方面。
我们没有必要告诉千里之外的曾在十多年时间里和自己形影不离的那个人,我结婚了,你来吧,我做爸爸了,你祝福我吧。
因为我们有信心。有信心让时光滤取那些曾经,存留相同的回忆片段,铸成若干年后垂垂老矣相视而笑的场景。
只有死亡之刻,才是我们必要的靠近之时。
我们并不是淡如水。我们只是在岁月的长河中丧失了语言。惟留类似血缘的藕断丝连。
淡如水的,未必是君子之交,更有可能是泛泛。甘若醴的,鲜有小人之交,通常是彼此意气相投难以默然。
不要相信那些名言。要紧的是自己去体味。
大年初一那天,我带了一盘鞭炮准备去给他的母亲,我的奶奶,上坟。
他陪我去的。坟墓不远,就在后山的菜地里。当时下起了小雪。
之前我曾试想过多次,以为自己会难以自禁。结果我并没有流泪。
一路上我们少有言语,到了坟前他把鞭炮解开绕坟围了一圈,然后点燃引线。鞭炮声乍起,却意外地断了三次,他都及时赶工补上。
不知是质量不过关,还是奶奶的在天之灵劝我久留片刻。我忐忑。
我竟然忘了跪拜作揖。因为他没有。我亦以为不需。可是他曾经为此伤痛过多少次,已经是哀而不伤了。而我却是首回。
你看,我苟活世上二十多年,竟然不知道这些礼节。
谁来教我呢?谁又忍心教我?
他初五就回去上班了。他的爸爸我叫作爷爷。非常自然地。他亦待我如亲孙。
想想也是,他无孙子,有些感情,已经混杂了,我叫他爷爷他自然高兴。
那些天里,我牌瘾大发,爱上八十分,技术平平,没几个人愿意陪我打牌。这个爷爷倒到天天跑来作陪。
我每每贪睡到中午,他却从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点开始等我。之前和我外公外婆聊天。
他知道我爱吃芫荽,某个大清早从雪地里刨出一篮子送过来。
他儿子未离开的某天,我到他家吃饭,不知从哪里搞来几个野味。他说今天开回荤喝酒,因为和我一起吃饭,难得,高兴,要陪我多喝几杯。
我不胜酒力,只喝了一点,他自斟自饮到最后。
都知道,我这次相隔八年回来,下次难说是何年。
过年时我买了一箱旺仔牛奶给那个不肯叫我“哥哥”的小美女。她自始至终没有喊我。也许她以为,爸爸的朋友,怎么好叫哥哥呢?
没有那么多也许。我依然离开故乡,依然闲云野鹤地漂浮着。年岁虽增长,人情世故却未必见长。
也好,世间事本无定论。我遇见谁,又离开谁,忘记了谁,又记起了谁。
我惟有在看似冷漠的噤声中歃血我的真诚,为着之前之后那些明白我心意的人。
也许我会寂寞,但假若有幸活至晚年,我会撑着拐杖去敲开曾经相识的那些人的家门,和他们一道,喝一杯酒,叙一段旧。
是啊,我朋友虽少,可终究都不是苟且。
那么,在这纲常人世里,我就善待自己几分吧。
虽然心底明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可那些曾经和正在积聚的记忆,会佑护温暖着我,好让我有前行的勇气。
如果天冷了,我就多穿一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