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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时光

从这个月的1号开始,写了整整一个月的日志。居然。 
2003年11月1日开博至今,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起初续博只是因为想还一个“公平”,写点过往,谈点心情。后来却成了一种惯性。
其实我要说声“阿里嘎多”,让我甘心写了这么多。让那些寂寞的时光里,有事可做。
不敢保证会日日更新,因为总有不由己的时辰。
或者是,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写。或者挪了地盘。或者减频。

五月的天是晴朗的天。我一次次叙说着沉默高远的SKY。蓝,实在是蓝。
那是超越忧郁的蓝。蓝到想起童年,蓝到茫茫一片。
曾经相信,总有相似之事,总有相似之人。
如今,我相信我的相信。
于是可以恣意,可以倾心,可以纵情,可以天真。

其实我讷于言。口若悬河不代表什么。我还是内向的我。
也许某天,会通通释然。
其实我在努力学习敏于行。我想戒掉嗔躁怨,但我依然爱憎痴。
在感情的国度里,我宁愿做一只虾。
我从来就是一只虾。

有的时候,说了一万遍也是枉然。
有的时候,未开口却已听懂话外弦。
五月,四野葳蕤,初夏终于不再是残忍的季节。
赶路的行人停下脚步来,看这好花好天。
这惬意,久违了。

今天,你给我一件幼年玩过的物什。不起眼得很,可是我受之有感动。
不经意的提及,你把它记在心底。
我们终究都是有心人。

时间如沙漏。而我的青春似乎永远用不完。
十多岁,年轻;二十岁,年轻;过了二十,还是年轻;恐怕等到三十岁,还是可以说自己年轻。
年轻年轻,冗长的年轻。
那么,请你帮我一起把它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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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莫停

夏日的天空高远得令人敬畏。我忍不住问,天为什么这么高?
你说天本来就很高。

我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因为习惯自怜自艾,因为不曾指望某一片云霞为我变幻颜色。
所以,倘若我受到礼遇,我只会说声谢谢。也许心底已经历一场震动。
我不言体会,不代表我无动于衷。

我深知这世间人情稀薄,鲜有不为利往者,于是甘愿身先士卒作赤子,去等待心灵的盟约。
我发现周遭有璀璨的风景。于是我就释然了。我庆幸我不为瓦全的执著。
我有诤友,德音孔昭,我是真正的快乐。

我知道我的蒙昧,我的顽劣,我的任性,我的跋扈。
我其实是个原始人。甚至不懂纲常人世的规则。红灯绿灯我都不愿停。
所以我忐忑,我慎微,我犹豫,我轻浮。
我理应沉稳,却宛如幼童。

我知道这是上天的馈赠。这一段把盏言欢的路程。
那是酒醉不出梦里的年少轻狂。是失而复得的纯真时光。
我当然知道宽容是一种莫大的美德。所以我珍惜这份难得。

可我还是少年意气了。我还是言不由衷了。
我计较于莫须有的愤懑,实属幼稚。
那本是逆耳忠言。我几时变得这等愚昧?
我滔滔不绝一种后设,甚至沉浸其中,不能自已。
我怎会如此凉薄?如此不顾彼方情境?
我从来都是惟恐有半点轻怠的啊。
我实在不该。

所幸,从感同身受中获悉了得失的分量。
不敢说是因祸得福,至少也算一次内心的审视。
所幸,未当真。
可我还是要唾弃自己的嗔。

途多舛,君释嫌。路且遥,敢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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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祭

十八岁出门远行,之后就再也没有认真地过一个端午节。


从前从前,那是多少年以前。每逢端阳,舅外公必来访,他是法庭的公务员,威武庄严。仿佛定理一般,我记得他总在端午带给我们硕大的鲜桃。那桃皮红汁甜,实属美味。当然,彼时最大的美味还是外婆亲手包的粽子。因为家乡地处沅湘,端午之风更甚。划龙船是保留项目,粽子自然是家家户户都要包的。而且是一个大工程。提前半月左右,就要去湖边的芦苇林采摘芦苇叶,是为粽叶。然后回家浸泡在井水里。米用的是糯米,基本上不加馅,纯粹原味。不像现如今这般讲究,却另有一番风味。可以蘸白糖吃嘛。我也曾参与到包粽子的行列,只是难以胜任,粽子丑得出奇。


我倒是记得仿佛要扔几个粽子到河里的。这河不是汨罗江,不知屈老夫子九泉可知?当年他把石头塞进袖子里,自此成就千古美名。不,还留给湘水挥不去的感伤。悲剧。十足的悲剧。潇湘自古是流放地,不得志者的天堂。洞庭湖更是一个巨大的容器,专载忧伤惆怅。杜甫晚年殁于沅水之上,据考证就在我家乡的那一段水域。不说也罢。


我还记得父亲在家门前河边栽种的那一片菖蒲。我实在讨厌那个味道。都说端午挂艾叶,可我记忆中却是菖蒲。也许风气不同吧。又也许我记忆有误。有的人家还烧一锅菖蒲水给小孩洗澡,说是可以祛病强身。我自然惟恐躲之不及。


今天是端阳节。我没有吃粽子。并不是多么难得的稀世之物,亦不会做作到去超市买食。反正没有人纪念什么,大家只顾讨个吉利。与以往不同的是,赴了个雅集。自是一种经历。


今朝怡君琴管,《高山流水》能奏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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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下雨的星期一

雨一直下。H老师不停地说,烦死了,烦死了。
我比他更烦。这雨天,我穿的是短袖,忘了带雨伞,依然不合时宜。
我有很多事可以烦。比如说,缺钱。Yuan说想要一起办杂志,我直接告诉她,要烧钱的,没十万下不来。
她说她可以申请贷款,我说刊号还是麻烦。
她说我们可不可以做独立刊物,不要刊号的那种。我说,印刷费也不便宜的。
她说,没钱真要命。
是啊。可是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几百块的俏江南是一段饭,十块钱的台湾便当也很赞。

接着H老师。
他在办公室苦口婆心:“你们赶快找个对象结婚啊!你们都二十几了吧!结婚太晚了就没有意义了,不浪漫了。我就是三十八岁结婚的,没劲。”
我心想,难道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么?难道结婚很浪漫么?
我懒得说话,本想告诉他,我不早恋。怕他健康状态不佳被雷翻,作罢。
不过同事甲倒是发言了:“结婚太早也不好,就失去自由了,三十几岁才是合适的时候。”

其实我不认为H老师的三十八岁太晚,那或许是因为他的心不再年轻。
不,他是刘德华的粉丝啊。他还去听了小沈阳的演唱会。

我亦不羡慕走进婚姻殿堂的人,虽然有时会祝福于人。
就像那个人对刚出生的婴儿说,这家伙将来肯定要死的。大家都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我当然不会同意结婚是生命必经之过程。
你看,某作协主人比黄花瘦席50岁才等到真爱。某前辈一生甘当修女献身文博事业。太多的隐者断了尘缘湮灭在江湖。

也许,若干年后的我,夕阳将之,孤苦伶仃。
我害怕老去么?我会等到老去的那天么?

我也曾设想在柴米油盐的天伦之乐中消耗余生。
在滚滚红尘中收起翅膀,小心谨慎。
在更新换代的交替中完成自己的使命。
不,那不是我。

我要的是星空璀璨。我要的是四野葳蕤。要的是从朝阳等到黄昏的信心。
我要的是一个眼神替代万语千言。
要的是携手看遍天下风景。

昨夜,不,应是今晨,在床上终于构思出小说的结局。
一个女的邀一个男的一起去寻找另一个男的,嗨,纠结得。

我一直在走。
我沉默。我思考。我踌躇。我憧憬。
我相信未来。
或许只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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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三生,缘来如此

在西子湖畔的飞来峰,有一块大石头,上书“三生石”三个字,并刻有碑文。
它隐含了一个动人心魄的故事——

富家子弟李源,因父亲在变乱中离世而看破红尘,捐家建惠林寺,并修行于寺中。住持圆泽禅师,能仁善乐,李源遂与其成为情投意合的朋友。两人经常促膝谈心,不知今夕何夕。
一日,他们相约共游蜀地的青城、峨眉两山,李源想走水路从湖北沿江入川,圆泽却主张由陆路取道长安而入。李源不同意,圆泽只好依他,并感叹道:“一个人的命运真是由不得自己呀!”舟行至南浦,一位妇人正到河边取水,圆泽看着就流下泪来,对李源说:“我不愿意走水路就是怕见到她呀!”李源不解,问其原因,他说:“我注定要做她的儿子,因为我不肯来,所以她怀孕三年了还未生产,现在既然遇到了,就不能再逃。请你用符咒帮我速去投生,三日后我洗澡时,请你来王家,我以一笑为证。十二年后的中秋夜,你来杭州的天竺寺外,我一定来和你见面。”

李源悲痛万分,只得为其洗澡更衣。到黄昏时,圆泽就圆寂了,河边看见的妇人也随之生产了。三天后李源去看婴儿,婴儿见到李源果真微笑。李源将原委告之王氏,王家便拿钱把圆泽埋葬在山下。李源再也无心游山,就回到惠林寺,寺里的徒弟告诉他,圆泽早已写好遗书。

十二年后,李源从洛阳到杭州西湖天竺寺,去赴圆泽的约会。到寺外忽然听到葛洪川畔传来牧童拍着牛角的歌声:

“我是过了三世的昔人的魂魄,赏月吟风的往事早已成为过去;惭愧让你跑这么远来探望我,我的身体虽变了心性却长在。”

李源听了,知是旧人,忍不住上前探问: “泽公,你还好吗?”牧童说:“李公真守信约,可惜我的俗缘未了,不能和你再亲近,我们只有努力修行不堕落,将来还会有见面的日子。”随即又唱了一首歌:

“身前身后的事情非常渺茫,想说出因缘又怕心情忧伤;吴越的山川我已经走遍,再把船头掉转到瞿塘去吧! ”

牧童掉头而去,从此不知去向……

这并不是一个莫须有的故事,史料文献多有涉及。三生石,来源于佛家故事,唐代袁郊作《甘泽谣》,其中有一篇《圆观》,实为故事觞源。北宋朝时,苏东坡删略袁郊旧篇,又写成《僧圆泽传》一文,故事大致未变,只是将主人公圆观改为了圆泽。从此三生石扬名天下,成就了一段佳缘。其实,倘使三生石之起源乃古人虚构,也反映了自古以来人们对“情义”二字之定义。

所谓缘定三生,原来起初并不指爱情。不过,李、泽二公之情,足以令人动容。

  

附碑文:

[唐圆泽和尚三生石迹  

师名圆泽,居慧林,与洛京守李源为友,约往蜀山峨嵋礼普贤大士。师欲行斜谷道,源欲沂峡。师不可,源强之,乃行。舟次南浦,见妇人锦裆负婴汲水,师见而泣曰:“吾始不欲行此道者,为是也,彼孕我已三年,今见之不可逃矣,三日浴儿时,顾公临门,我以一笑为信。十二年后,钱唐天竺寺外,当与公相见。”言讫而化。妇既乳儿,源往视之,果笑,寻即回舟。如期至天竺,当中秋月下,闻葛洪井畔有牧儿扣角而歌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用论,惭愧情人远相访,些身虽异性常存。”源知是师,乃趋前曰:“泽公健否?”儿曰:“李公真信士也,我与君殊途,切勿相近,唯以勤修勉之。”又歌曰:“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江山寻已遍,欲回烟掉上瞿塘。”遂去,莫如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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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笑陪君三万场

很久不看电视,昨晚突然想看《天天向上》,正好碰上有楚文物特展的环节。真巧。
立即向S君汇报这一情况,说文博人要珍惜这次机会云云。
什么时候起,我成了一名文博人?
世界真奇妙。

几个月前,我根本不曾想到现在的我,会捧一本《中国考古学通论》去了解什么叫金石学。
正如四年前,我未曾料想到此刻会身在这个城。
所以说,生活真的是一罐多味夹心糖,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夹的是什么心。

这样也好,明天,或许就被某个SURPRISE撞个满怀。

正是因为太多的未知,所以可以遐想,可以憧憬,可以在淡泊中期待风景。
不至于看到老之将至的那日。不至于把一生相通,然后归零。

在医院保健部工作的LIYA发短信来说,周围都是七八十岁的人,感觉了无生趣。
原来,环境可以这么强烈地影响一个人的心境。
那么我该庆幸吧。我在后八零年代的队伍里张牙舞爪,忘乎所以。
我亦不曾设想今日会偶遇谁,可以尽情地挥洒自己的顽劣。

据说新办公室将一改目前我们部门的散兵游勇。是一个大PARTY。
那敢情一个好啊。
也许某些垂垂老矣的女前辈会插一腿,也许她们比某些人更腐,也许她们看不得别人上网看不得别人不辛苦。
那么我要做好手机上网MO一下的准备了。或许还要发明奇特的手势暗语。
“既宅又腐、前途未卜”的编外合同工DJ肯定会插一腿的。丫肯定继续着其伟大的“三年计划”以及“不腐不舒服”的作风。
我不怕。她有她的愚昧,我有我的同类。

我的某位男前辈其实很幽默。
昨天他说:“今天晚上小沈阳来南京演出,五台山,票价一千,吃(qi)不消。”
我抬杠:“您想去啊?”
他说:“嗯,晚上去看看,反正外面有凳子,坐着听听也不错,还可以歇凉,反正又不是看人。”
我内心正邪有暗香盈袖恶地纠结着,他又补充道:“刘德华来我也去了,坐在外面听听蛮好的!”
我彻底沦陷了。

昨晚的饭局上,下了多年不曾下的五子棋。平了。
听对方讲故事,有些道理懂,安慰却不一定有作用。
因为,那些误会,那些计较,终究要交给时间去论证。
人言,甚微。
至最后,相逢一笑的才是同路人。
其余的则是路人。

那是个小聚的好地方啊。
不能说的秘密。就此打住。
还是要说,你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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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叫了一整天

假如再多一些树就好了
我必定做那只林中鸟,叫个不停
杜鹃啊,啼血
鹦鹉啊,学舌
我呢,只想唱歌给你听

唱楚国的忧伤
唱东吴的柔情
唱燕赵的寂寞
唱我二百零六块骨头里热烈的执著

我就是楚狂人啊
我的祖先死在乱世中
我的血液由云梦泽的斑竹泪汇成
我不是那娥皇女英

欲将心事付瑶琴
湘流应识九歌心
兰草啊芝草啊
亲君子远小人
秋风啊芙蓉啊
日夜江声下洞庭

我别了屈原
又别了炎舜
我路过桃花源
又偏安江南楼阁

我对着扬子江笑
我望着岳阳楼哭
我就是那丧家犬
残阳如血

埋骨无需桑梓地
自信青山两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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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纪

天气好得令人心悸。日光充沛并无灼热,天蓝且净,有白云。
真想翘班去爬山。然终则是空想。
可以慰藉的是,此处有堪比公园的景致,仰首巍巍紫金,四顾树木葱茏。可谓人间胜境。
无碌碌之劳,有拳拳之意。夫复何求?

中午坐在湖边石凳上看完一份报纸。希望阳光带走心底的阴霾。
如果还有什么阴霾。
传道书里说,“光,本是佳美的,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人活多年,就当快乐多年。”
又说,“然而也当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日子必多,所要来的都是虚空。”
没有错啊,永远的笑,是一种轻佻。

我终究热爱日光,热爱朗朗乾坤,热爱世间情意种种。
也许,内心本不伤郁。只是被尘世蒙蔽了双眼,来不及拭去那些曾经。
也许,我在期待什么,或者求证什么。
风往北吹,又往南吹。
雨落到哪里去了呢?
世界如此沉静,宛如我清醒的沉沦。

“我们的一生,能够碰到的在一起相对流泪而不觉得羞耻的人,还会有几个?”
《莲花》里如是说。
想想,上一次我们尽情流泪,是多久前的事了?
一颗心,真的会被世俗打磨得坚如磐石么?
又或者,会在旅途中开出灿烂的花朵?

苍穹之下,为名利来者有之,为情义往者有之。
而我,岂能再听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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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记忆上路

下午因事坐公车,由东向西几乎穿越整个城市。确认车上没有站着的老者后,拣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开窗,望着细雨蒙蒙的街景。这城市,我竟和它牵连至今。


视野里掠过一处居民小区,熟悉的构置,昨天也曾在异处看到。仿佛嗅得到人间烟火。


或许,我只是在怀念一种叫做“家”的感觉。


如果“家”是指父母以及固定的住所,那么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连故居都未曾有。因为夷为平地后已另作他用。


而我的父母暂居在北方某个城市。尚未讨论在何处生根落地。


 


想起数年前相似的一个场景。不过那时是在北京。


那是清明时节,细雨蒙蒙,我坐公车去天坛祭拜一个故乡邻居家的奶奶。


数日前,妈妈在电话里说告诉我此条死讯,说,已经埋了几天了。


我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春日下午感到惶然空落。逡逡如我,只想到要在清明去天坛烧一炷香,作一番祭拜。


那本是古时天子拜天的地方,我却草民拜故人。只是图天坛的“正式”之名。


她因病殁于五十未到的壮年。她是近邻胜远亲,是我伙伴的母亲,是恭谦良让的道德楷模,是中国农妇的范本。


她是我的亲人。


自此之后,我不再相信因果报应,宁可相信天地不仁。


 


上初中后,每年暑假我都要去北方与父母短聚,离别前夜,她总会送来茶叶蛋若干颗。


96年洪水过后那段时间,我独居自家的危房,雷雨夜她怕我家的房子倒塌,唤醒我至她家,让出主卧的床铺给我,自己却睡过道的竹铺。


她曾在别人不以为然的时刻称赞我的歌声。并鼓励我继续唱与她听。给我幼小的心灵莫大安慰。


她此生似乎永远是笑脸示人,从未报怨过任何人。直到顽症末期她依然强作欢颜。


她真的不怕死么?或者,她其实是恋着生。


 


昨天下午,我发短信给她的儿子,问新闻所说那个南方城市的高架桥坍塌事故是否影响到他。到下午他才回了短信:我们没受到影响,不过离我们只有几里路。我只淡淡回道:哦。


他应该不算作我的朋友。因为我们道不同,因为他是布尔乔亚蓝领而我是波希米亚浪人,因为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相同的兴趣乃至观念。


我们惟一共有的是记忆。儿时的记忆。我们是从婴孩一路相伴至少年的伙伴,所谓“发小”。


他大我两岁,按辈分我却应管他叫“叔”。我当然不依,他却因此有压力。每次我们别扭了,他母亲都会说,你是叔叔,应该让着。


我在这紊乱的关系中感受着友谊的最初风景。


 


今年过年,我回到阔别八年的故乡,见到了八年未见的他。


因为他假期迟,他的老婆和女儿先行赶回乡下,和我见到面。


我不知道他老婆的名姓,因此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她却对我如数家珍,并无生分。


他的女儿上学前班了,是个大眼小美女。她妈妈让她喊我“哥哥”,她缄默,只顾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


后来,我还是见到他了。他进门,喊我的名字。八年前一贯如此。我只是微笑,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长得愈发像他父亲,我依然是那个腼腆少年郎。


于是,我们坐在火炉旁,慢条斯理地寒暄着。除了近况,我们找不到相便的话题。


毕竟,我们八年未曾相见,其间也仅有少得可怜的几次通话和短信。


但我不急。因为我们毕竟有十多年的时光交织在一起。


 


果然,数日后他拉我去一里路外的集镇买槟榔。他微醺,应是喝了点酒。


这条路是多年前的我们曾经走过无数遍的。我们并行走在乡村路,乡亲们都还认得我们这对伙伴。


只是,他在向中年的行列迈进,而我仍然蒙昧懵懂。


如果要好只指亲密,那么我们曾经要好。他曾在河里背着我潜伏游泳,我不谙水性,他想让我感受炎炎夏日的清凉。我的自行车是他教会的。某个春天,我们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田野上放风筝,有次他甚至把线接到缝纫机的转线桶上,边踩脚踏板边放线,风筝高得看不见。那个创意我称叹至今。


 


他高我一个年级,成绩平平,后来上了职高,再后来成了蓝领工人,不过收入倒不菲。


我曾经所谓学生标兵,后来上了普高,又读了几年曲折的大学,然后成了所谓有文化的月光上班族。


他结婚时没有告诉我,得了女儿亦然。


联系不便是一个方面。没有必要是另一方面。


我们没有必要告诉千里之外的曾在十多年时间里和自己形影不离的那个人,我结婚了,你来吧,我做爸爸了,你祝福我吧。


因为我们有信心。有信心让时光滤取那些曾经,存留相同的回忆片段,铸成若干年后垂垂老矣相视而笑的场景。


只有死亡之刻,才是我们必要的靠近之时。


 


我们并不是淡如水。我们只是在岁月的长河中丧失了语言。惟留类似血缘的藕断丝连。


淡如水的,未必是君子之交,更有可能是泛泛。甘若醴的,鲜有小人之交,通常是彼此意气相投难以默然。


不要相信那些名言。要紧的是自己去体味。


 


大年初一那天,我带了一盘鞭炮准备去给他的母亲,我的奶奶,上坟。


他陪我去的。坟墓不远,就在后山的菜地里。当时下起了小雪。


之前我曾试想过多次,以为自己会难以自禁。结果我并没有流泪。


一路上我们少有言语,到了坟前他把鞭炮解开绕坟围了一圈,然后点燃引线。鞭炮声乍起,却意外地断了三次,他都及时赶工补上。


不知是质量不过关,还是奶奶的在天之灵劝我久留片刻。我忐忑。


我竟然忘了跪拜作揖。因为他没有。我亦以为不需。可是他曾经为此伤痛过多少次,已经是哀而不伤了。而我却是首回。


你看,我苟活世上二十多年,竟然不知道这些礼节。


谁来教我呢?谁又忍心教我?


 


他初五就回去上班了。他的爸爸我叫作爷爷。非常自然地。他亦待我如亲孙。


想想也是,他无孙子,有些感情,已经混杂了,我叫他爷爷他自然高兴。


那些天里,我牌瘾大发,爱上八十分,技术平平,没几个人愿意陪我打牌。这个爷爷倒到天天跑来作陪。


我每每贪睡到中午,他却从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点开始等我。之前和我外公外婆聊天。


他知道我爱吃芫荽,某个大清早从雪地里刨出一篮子送过来。


他儿子未离开的某天,我到他家吃饭,不知从哪里搞来几个野味。他说今天开回荤喝酒,因为和我一起吃饭,难得,高兴,要陪我多喝几杯。


我不胜酒力,只喝了一点,他自斟自饮到最后。


都知道,我这次相隔八年回来,下次难说是何年。


 


过年时我买了一箱旺仔牛奶给那个不肯叫我“哥哥”的小美女。她自始至终没有喊我。也许她以为,爸爸的朋友,怎么好叫哥哥呢?


没有那么多也许。我依然离开故乡,依然闲云野鹤地漂浮着。年岁虽增长,人情世故却未必见长。


也好,世间事本无定论。我遇见谁,又离开谁,忘记了谁,又记起了谁。


我惟有在看似冷漠的噤声中歃血我的真诚,为着之前之后那些明白我心意的人。


也许我会寂寞,但假若有幸活至晚年,我会撑着拐杖去敲开曾经相识的那些人的家门,和他们一道,喝一杯酒,叙一段旧。


是啊,我朋友虽少,可终究都不是苟且。


 


那么,在这纲常人世里,我就善待自己几分吧。


虽然心底明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可那些曾经和正在积聚的记忆,会佑护温暖着我,好让我有前行的勇气。


如果天冷了,我就多穿一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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